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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私法一体化:问题和前景

(广西法学网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2016-03-01 01:24:30   责任编辑:罗方荣   来源:

译者按:

  近年来,欧洲一体化进程不断加快。然而,欧洲经济、政治两个一体化之间出现了明显的矛盾:一方面,飞速发展的经济一体化要求与市场有紧密关联的法律超越国家疆界,在欧盟层面上形成统一的法律制度;另一方面,政治一体化的滞后却不能授予欧盟足够的权能,使其成为能够满足上述需要的超国家主体。基于这样的逻辑起点,欧洲加快了法律一体化的步伐。一大批法学学者参与了推动欧洲私法一体化的运动,“欧洲统一私法”的日益积累最终汇成一种不可逆转的发展趋势,成为国际性法制转型和法律全球化的一个重要范例。

  作者本尼迪克特•法瓦奇•科森教授是欧洲私法研究领域的知名专家,现任法国比较立法学会主席、欧洲法律学院副主席,并担任欧盟委员会副主席特别顾问。原文刊登在泽利尔欧洲法律出版社编辑出版的《欧洲私法一体化:原因、方式、内容及承担者》一书中,从欧洲统一私法的必要性、实现途径、涵盖领域以及承担者四个方面分析了欧洲私法一体化运动。作者在文中特别指出,从长远来看,“目前根深蒂固的、法律必须依附于国家主权的观念也将发生改变。”在法学会系统第二届全国外事工作会议上,中国法学会提出了“法律外交”的新理念,旨在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世界法治化背景下运用法律的手段与思维,促进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平衡、公正、稳定、理性发展。法律的“外交”功能正在打破法律只属于一国内政、依附于政治的传统概念,而要在更大范围内调整国家关系、区域关系,进而塑造国际体系和秩序。从这个角度看,本文与“法律外交”的观点不谋而合。

  希望本文能抛砖引玉,供大家参考和借鉴,为研究欧洲法律一体化发展、推动“法律外交”战略贡献一份力量。

引论

  关于“欧洲统一私法”,很多学者认为有必要关注以下四个彼此联系的核心议题:为什么欧洲统一私法是必要的?如何推动实现欧洲私法一体化?一体化应当涵盖哪些具体的法律领域、达到怎样的程度和实现何种政策目标?谁将承担推动一体化的职责?

  在此之前应解决一个问题:什么是欧洲统一私法?路奇•莫卡西教授说过:欧洲统一私法传统上被理解为关于人身、家庭、财产、合同以及民事侵权行为的法律总和。欧洲统一私法植根于欧盟成员国公民基本权利及成员国家宪法传统所体现的价值和原则。

  在此基础上,本文将逐一阐述上述四个问题。

  一、统一欧洲私法的必要性

  目前一个显而易见的情况是,经济一体化并非欧洲发展的唯一动力,我们在关注金融危机之余必须站在更高的角度谋划欧洲发展的图景。与以往相比,在欧盟框架下形成一个欧洲公民社会面临更多的挑战,其中包括内部分化的危险。目前关于欧洲“民主赤字”的争论凸显了转换视角的重要性。

  超越单一市场和消费者保护

  消费者保护的条款明确写入了1993年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TheMaastrichtTreaty)。“实现统一市场”和“维护欧洲消费者安全”是欧洲私法一体化发展在政治上的理由。为了证明其重要性,参见《<欧洲共同销售法案>监管意见》(TheRegulationProposalonaCommonEuropeanSalesLaw)第一段的表述:对于统一市场下参与跨境交易活动的商家和消费者来说,成员国合同法之间的差异是影响交易顺利进行的明显障碍。这些障碍阻碍了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开展跨境贸易、开拓市场,这也影响了消费者购买其他成员国商家的产品。

  如果《欧洲共同销售法案》(CommonEuropeanSalesLaw)的目的在于降低交易成本、保护商家与消费者的利益,为什么成员国对此持怀疑态度?如果我们旨在协调或统一私法的核心领域,难道不应该透过经济纠纷,思考究竟什么才面临着更大的危机?显然,欧洲私法一体化不仅仅是法律或经济议题,还是一种政治行为,是在多元化环境下团结的象征。关于欧洲统一私法的争论,是在法制全球化日益推进但各国法律制度仍发挥着巨大影响力的背景下进行的。

  欧洲和欧洲公民社会的发展,得益于大量法典的编纂。这一过程对于公民社会基本框架的建立意义重大。在特定情况下,拥有民法典甚至是拥有成熟公民社会的宪政民族国家的必要条件。目前,欧洲各国仍然独自立法,这种状况让人不甚满意。然而,形成一部足以成为欧洲发展基石的法典是一个漫长、艰难的过程,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是形成一部统一的私法。

  如果你问一位美国律师欧洲经济一体化目的何在,答案很可能是规范竞争、保护消费者。“消费者需要被保护”这种观点对美国来说是很奇怪的,是家长式作风的体现。对美国律师来说,保护消费者是通过竞争实现的,市场才是最可靠的。

  然而,实现欧洲私法一体化远非仅仅为了“实现统一市场”和“维护欧洲消费者安全”,而“消费者”这一概念也不应该取代“公民”的地位。

  在现代欧洲,资产阶级被普遍认为是政治上成熟且富有影响力。“消费者”取代“公民”并不令人奇怪,因为从欧洲经济共同体到欧洲共同体再到欧盟,欧洲一直致力于建立统一市场并实现政治联盟。《共同法律框架草案》(TheDraftCommonFrameofReference)中对于继承权,特别是消费者权利的规定体现了欧洲法律发展的趋势。但是,如果“公民”无法反过来取代“消费者”,欧洲在21世纪的继续发展将无从谈起。

  以一部欧洲统一的民法典取代各国私法的时机尚不成熟,但给予公民选择欧洲统一私法制度的权利是切实可行的。《欧洲共同销售法案》中可选择的规则(optionalinstruments)体现了这一点。这与《欧洲联盟条约》(TreatyonEuropeanUnion)中关于欧洲公民权利的表述是类似的。《条约》第九条规定:欧盟公民权利是对所在国公民权利的补充而非替代。

  在欧洲统一私法日益受到重视的同时,我们也必须认识到,尽管私法与公法之间的差异已不如历史上那样明显,但作为私法核心的民法的重要性不容忽视。欧盟公民身份日趋重要,这成为了推动形成统一的欧洲私法的重要理由。

  通过使用“欧盟公民权利”这一概念,1992年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为欧洲经济一体化加入了新的政治因素;《里斯本条约》(Th-eLisbonTreaty)也强化了这种政治方面的考量。因此,作为欧盟公民所享有的权利日渐丰富。自2012年以来,“公民倡议”行动(TheCitizens’Initiative)使一百万公民向欧盟委员会提出了立法建议。欧洲议会议员也被重新定义,即所在成员国公民和欧盟公民的双重代表。这重申了“欧盟公民”的内涵。欧洲法院也界定“欧盟公民资格”是授予成员国公民的基本权利,在所有成员国内都应得到认可。例如,对于一位希望在意大利生活的西班牙人来说,就理应获得意大利公民所享有的权利,并且这些权利在西班牙国内也是被认可的。这有助于他更好地融入欧盟公民这个大群体,并保护自己的权利不受其他成员国的侵害。

  《欧盟基本权利宪章》(TheCharterofFundamentalRights)也向前迈进了一步,规定了欧盟对欧盟公民权利的保护。《宪章》第五章规定了作为欧盟公民所享有的权利。

  1999年的《阿姆斯特丹条约》第一次为“民事案件的法律合作具有跨境影响力”提供了法律依据。尽管这一法律依据只限于“具有跨境影响力的案件”和“保证内部市场正常运作”,但仍然促进了民事司法制度的发展。

  《欧洲联盟运作条约》(TheTreatyontheFunctioningoftheEuropeanUnion)第八十一款规定:基于相互承认判决和司法外裁决(decisionsinextrajudicialcases)的原则,欧盟应就具有跨境影响的民事案件开展司法合作,其中包括制定措施,消除各成员国法律法规的差异。

  “相互承认”原则是“民事司法制度”发展的基础。然而,新的法律依据包括了替代性纠纷解决机制(alternativedisputeresolution)、司法培训等,以确保法律运作的效力。这扩大了竞争的范围,并为与《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相互影响埋下了伏笔。

  除了《阿姆斯特丹条约》提供的法律依据,《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第三款就“创造自由、安全与正义之领域”的新政策取向加以了阐明。欧洲理事会在《斯德哥尔摩计划》(TheStockholmProgramme)规划的五年议程中强调了在“创造自由、安全与正义之领域”的过程中公民基本权利的重要性。

  “欧盟公民权利”也成为了欧洲理事会的一个核心议题。理事会推崇“正义,基本人权和公民权利”,涵盖了民事司法、保护消费者法律,以及基本的权利和非歧视性政策,凸显了其在政治层面上的重要性。《2010年欧盟公民权利报告》有如下副标题:破除欧盟公民享受权利之路上的障碍。这是因为,目前可适用的法律仍无法完全解决公民在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现实困难,特别是遇上跨国界的问题。报告呼吁欧盟的政策能切实考虑欧盟公民的需要,保护其权利。理事会列举了公民在其一生中可能遇到的25种主要的困难,首当其冲的就是“跨国婚姻中夫妻财产权的不确定性”。该报告建议采取一揽子计划保障公民权利,无论公民作为个体,还是作为消费者、普通居民、学生、学者或政治行动者。作为一位私人律师,可能很难想象一部统一的欧洲民法(或私法)真正见诸于世并为各成员国接受。但是,欧洲理事会的目的并不在于出台一部欧洲民法典。正如报告结尾所述的那样,理事会希望产生更加实在的效果,希望“在2013年能对公民权利状况作出评估,以审视报告中呼吁采取的措施的有效性。理事会届时将提出全面、长远的行动计划,破除欧盟公民享受权利之路上的障碍。”

  与《欧盟公民权利报告》同时见诸于世的还有《统一市场法案》(TheSingleMarketActCommunication),后者致力于消除欧洲统一市场中企业家、劳工和消费者遇到的障碍。统一市场和公民权利是两个关联密切的议题。

  解决欧盟公民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困难只是建设统一欧洲的一个有限方面,尚不足以全面体现欧洲公民权利的内涵。尽管这是一个进步,但欧洲私法一体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正如2010年的报告中所提到的那样,欧洲公民不仅“被动接受权利”,还必须“积极参与到欧洲一体化发展的事业中”。这种参与对欧洲的未来是有决定性影响的。

  二、如何推动实现欧洲私法一体化?

  完成欧洲统一私法有多种途径,任何一种都不应该被忽视。

  --案例法(Caselaw):欧洲法院已经展示了欧盟生育案例法方面的情况。通过案例法,欧盟的价值准则和各成员国共享的宪政传统都能得以尊重、维护。另外,新的判决理念会被欧盟或成员国的法官们采用。这其中有一种理念对推动欧洲统一私法的进程意义重大,那就是“相互承认”,即成员国之间应该相互认可、并执行对方的判决,并且执行的程序应尽可能简洁。这种理念现在也为立法者所认同。

  --包含可选择的规则的法规(Regulationsand“optionalinstruments”):在众多法规中,出现一种新的类别,即用以解决跨国界问题并包含多种可选择的规则的那些法规发展前景非常可观。销售法中的可选择的规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可选择的规则在欧洲民事法律程序中广泛存在,包括欧盟执行令、欧盟支付令、欧盟小额诉讼程序等。

  可选择的规则在知识产权法中也很重要,例如共同体商标。

  涉及共同体设计、欧洲专利以及规范商业公司和经济利益集团的法律都是可选择的规则。目前正在讨论的项目还有:欧洲基金会,欧洲协会,欧洲互助协会。

  在欧盟,体现欧洲法律多元化的表现形式之一是从取代国家法律的、有约束力的规则转变为可选择的规则。

  可选择的规则通过多元化的操作(一组新的规则被添加进现行法律)实现,但不仅仅止步于此(希望各方的选择能渐趋统一)。

  销售法中可选择的规则与《共同法律框架草案》有所不同,这为重新思考合同法、比较法、欧洲法和法律理论创造了契机,丰富了“全球法治多元化”的内涵。

  可选择的规则调和了各种利益,既维护了国家法律制度,又呼吁破除法律的国界限制;既促进了法律一体化,又推动了法律多元化;保留了自身强制性的规则,但又有赖于合同法下各个利益群体的自治。

  部分学者认为可选择的规则可以“减少共同体层面的立法工作”。这或许不切实际,但可以确定的是,从长远看,通过利益团体对其自身重要性的陈述,可选择的规则将会在调和各种利益的过程中加强法院的作用。

  通过邀请市民、诉讼当事人、经济活动参与者甚至普通家庭成员选择欧盟的法律制度(这些法律制度与国家法律并存、互为补充、以供选择),欧洲理事会将推动产生新的法律制度以及公民表达利益诉求的新方式。这种新的法律制度促进了欧洲法律一体化,维护了国家主权和欧洲公民作为欧盟成员应有的权利。

  销售法中可选择的规则遭到了来自政府的强烈谴责。从长远看,如果欧洲公民有权选择法律制度,那么国家法律制度被取代不可避免,目前根深蒂固的、法律必须依附于国家主权的观念也将发生改变。

  三、欧洲私法一体化应当涵盖哪些具体的法律领域?

  国际私法欧洲化(Europeanizationofprivateinternationallaw)是未来致力于法律和谐一体化发展的第一步,一些致力于构建基本准则的学者已经指出了未来应该采取的主要措施。欧洲理事会颁布的《欧洲家庭法》(EuropeanFamilyLaw)说明了这一点。这部法律致力于“为欧洲家庭的和谐提供理论与实践支持”,并为此规定了一些基本原则。尽管欧盟无权就离婚、子女抚养或双亲责任制定法律,但可以促进各成员国就跨国民事案件开展合作。目前,欧盟也就此制定了一系列规则。总体来看,这些规则基于“相互承认”的原则,即成员国之间应该相互认可、并执行对方的合法判决,并且执行的程序应尽可能简洁。

  目前,实现欧洲私法主要领域的一体化还不现实。基于与内部市场、消费者保护之间的密切联系,合同法自然最有可能首先实现一体化。然而,我们有必要逐步采取措施,循序渐进。《维也纳销售公约》(TheViennaSalesConvention)显示了“可选择的规则”这一做法的风险性:由于各种原因,人们可能无法在欧洲或国际法律制度中选择出最有效的规则,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认为“退出”机制(optoutregime)会更为合适。

  在合同法方面,《欧洲共同销售法》(TheCommonEuropeanSalesLaw)涵盖了商品销售、数字化服务以及其它与合同相关的服务。相关工作应该继续开展。正如奥•兰多所谈到的那样,“欧洲理事会希望循序渐进,逐渐产生《欧洲共同合同法》(TheCommonEuropeanContractLaw)。下一步是涵盖合同法的基本方面、销售、包括商业机构在内的服务,以及保险合同;之后,特许经营权、分销资格、贷款合同和个人保险都应纳入其中;最后,包含侵权、不当得利、财产、家庭和继承法方面的内容。”

  部分学者致力于解决欧洲私法中这些特定且易于识别的问题。不过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欧洲理事会更倾向于解决那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例如,如果我们按照《单一市场方案》(TheSingleMarketAct)中“促进经济增长、提升市场信心的十二条措施”来做的话,2012年底采取的一系列优先措施看起来会聚焦于中小企业财务状况、公民流动性、知识产权等议题,但不会关注上述议题对欧洲私法整体上的影响。

  欧洲私法的核心在于一种欧洲共享的价值理念和对基本权利与公平正义的认知。欧洲应该提倡所有国家都倡导的一系列新的基本权利。《欧盟基本权利宪章》应该更具有普遍效力,进而促进欧洲统一私法在基本原则和具体规则上的进一步发展,同时增强现行法律的效力。

  四、谁将承担推动一体化的职责?

  欧洲相关机构、利益相关者和参与欧洲统一私法的其他群体之间的相互作用是欧洲法律的一个显著特征。《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的形成可谓是欧洲形成统一法律过程中迈出的一大步。过去十年,参与《欧洲统一合同法》讨论的人员已经窥见一斑,涉及的内容包罗万象,学者团体人数日渐增多,欧洲法研究中心(EuropeanLawInstitute)也得以成立。伴随着这些新的民主形式的发展,学者俨然已成为中心人物。这种现象毁誉参半。对于公民是“欧洲法律的参与者”的质疑也不断增多。

  五、结论

  在欧盟,人们关于多元化的关注不仅局限于法律规范本身,还包括其产生过程中思想的碰撞过程。过去十年,伴随着公民社会的影响力与日俱增,欧洲合同法的立法程序变得更加公开、透明、富于争论。学者和利益相关者纷纷建言、施加影响。利益群体和学者团体的发展壮大促进了规则的增加。法律的效力和质量成为了欧洲各机构真正的关注点。作为“巧规则”程序的一部分,影响力评估和数据库成为必需。人们将重新燃起对于比较法的兴趣。(作者本尼迪克特·法瓦奇·科森系巴黎第二大学教授;译者刘锐系中国学术交流中心项目官员,审校谷昭民系中国法学会对外联络部主任、中国法学学术交流中心主任,祁蒙系中国法学会对外联络部双边处副主任科员、中欧项目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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